医生日记
2010年10月号
医学进展
有争议的话题
医学与社会
医生日记

抢救生命的细节

做儿科医生的体会

    做医生特别是做儿科医生需要母性的敏感、细腻和对细节的体会。那些生病的孩子,在别人眼睛里是一些缺乏阳光的病苗子、坏秧子,但在母亲眼里却是明天的希望。现在都是独生子女,哪家的孩子都是金贵的不得了的小太阳。可是太阳也会有陨落的时刻。那将是一场灭顶的灾难,作为儿科医生常常得面对、见证这样的灾难并成为救难者。我记忆里无法忘怀的一场灾难,其实也是一场医疗纠纷,成为我一辈子的警醒,让我明白做一位儿科医生意味着什么。

那个9岁男孩

    一个炎热的八月,正是儿科住院的高峰期,有时候一天入院20多个孩子,病床其实只有30张,有时候加床甚至会加到大门口,最多的时候儿科要住90多位患儿。我们这个地区是乙型脑炎的高发区,这个季节高热不退的孩子特别多,孩子来病急,所以常常是急诊。

    至今还记得那个9岁男孩住的是护士办公室隔壁的13床,透过护士办公室的玻璃可以看到那个床位,那时候的我刚当住院医生不久。那天,我正上白班,因为住院部医生少,所以白班就我一个人上班。

    “苏医生,13床的孩子打针不配合,吵得很。”一名实习医生过来向我报告。我去了病房,13床是个9岁的男孩子,个子挺高,已经占据了几乎整张病床。手上正在输液,他却在床上扭动着,好像很不情愿打针的样子。

    “瞧这孩子,都这么大了,就是不爱打针,打个针折腾死人。”孩子的母亲有点歉意地朝我笑笑。一边死劲搂着孩子的胳膊,试图不让他翻身。

孩子好像不对劲

    我仔细看了看孩子的面色,孩子皮肤黑、不停地动弹,没有看出明显的缺氧等生命体征变化。但出于本能,我觉得孩子好像不对劲,不像是孩子不听话的表现,而是一种情绪烦躁。我拿出听诊器,放在孩子的胸前,心跳稍微有点快,可能是发烧引起的。随着听诊器的下移,我心里一紧,不好!这时候,实习医生拿来了13床的病历。我连忙翻看,患者的诊断是“上呼吸道感染”,就是通俗说的感冒。另外鉴别诊断是“脑炎?”从病历里可以看出,主管医生还是处理的很慎重,该患者因发热在私人门诊输液,今天是进院的第3天,而目前是乙脑高发期,本县又是乙脑高发地区,13床在早晨做了抽取脑脊液检查以排除脑炎。可体检一栏明显写着肺部没有阳性体征、呼吸正常,怪了!

    “孩子最近咳嗽吗?”我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没有!只是发烧。”孩子的母亲还依然微笑着回答,完全没有感觉到危险的临近。

    “孩子小时候有没有哮喘支气管炎等毛病?”

    “也没有。”

    我心情沉重地再次拿起听诊器,放到不安扭动的孩子的胸口前。那种沸腾开水初开翻着小气泡的声音,从手下的听诊器里清楚地传递过来,细碎而急促!肺水肿、肺出血这些没有从临床真实见证过的医学名词从头脑里冒出来,虽然此刻我还不能判断患者出现这个症状的原因,但这个症状却是与教科书的描述那么吻合。刹那间,我的汗冒了出来、心里慌慌的。

    “大姐,你孩子的病情出现了变化,必须得转去急救室。”我急忙对家长说到。

    “医生,非得这样吗?”孩子的母亲收起了笑容,脸上有一种无法转换情绪的茫然。

    “快让护士过来!”我迅速让实习医生叫护士过来把患儿转入急救室,并连忙打电话给科主任:“杨主任!赶紧到科室来,13床危险!”

    “13床?早晨交班好象没有提,是新病人吗?”杨主任显然也没有印象。

    “住院2天的9岁孩子,可能有肺出血倾向……”我大概地介绍了病情,一再强调患者的危重,好在主任就住在医院里,能很快到病房。

触目惊心的红

    守在床边寸步不敢离开的我,一边不时地听诊患者情况,一边让护士也守在那里随时准备抢救。插上氧气管的13床,躺在那里安静了许多,但患儿的母亲已经由于惊吓在床边不停地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我一边安慰她一边如实地告之孩子的病情,并下了病危通知书让她签字,这位母亲签字时完全瘫在床角、无法行走。

    主任拿听诊器听了听,没有说话。我心里没底,这样的患者我第一次遇到,我私下里希望自己的判断不是真相,不想自己独自面对这场无法避免的惨剧。

    “这样,该处理的你都处理了,我看……”主任似乎有点不太相信我的判断。

    “主任,这患者的确很严重,我想主任最好不好离开。”我只是个住院医生,万一孩子出现意外,家长又没有心理准备,后果不堪设想。

    “我手机随时开着,你有事情随时叫我”,话没说完,急救室里传来一声大叫:“主任!”

    我转身和主任狂奔进对面的急救室,守在床边的护士脸色也变了。那孩子面色突然转乌,呼吸急促,异常烦躁。我们心外按压,人工呼吸。孩子突然大喘一口气,大口的红色泡沫涌了出来,触目惊心的红,护士不停地用吸痰器吸也吸不干净。短短的几秒种而已,一切就结束了。安静下来的生命,那么无辜地躺在那里,没有任何声息。

临床医生需要敏锐的感觉和对细节的体会

    这孩子是第二胎,父母为了生他连工作也丢了,还高额被罚款,因为家属无法接受这个结果,和我们医院发生了医疗纠纷。所有接触过这名患者的医务人员都受到质疑,而我没有。家属在书面的材料里说我及时地抢救了孩子,及时告知了病情。当时我只是个没有经验的临床新医生,出于一个女性的本能和细腻的直觉,没有忽略到患者当时的险情,避免了一场可能出现的事故。#p#分页标题#e#

    很多年来,每当想到这件事情时我都非常后怕。当时的我是缺乏自信的,因为科室里有资历很高的主任等高年资医生,他们未必相信或认可我的判断。如果我当时只是认为那是一个孩子的顽皮,仅做常规一般处理,或者根本不相信自己的判断没重视这位患者,那么后果不堪设想。从这件事情我发现做一位临床医生不仅需要高超的医术,还需要敏锐的感觉和对细节的体会。其实,对于那些高危患者,抢救时机常常也是命悬一线时抢救生命的细节过程。

(作者:苏涛 湖北阳新县人民医院 保健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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