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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0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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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女性撑起乳腺癌 防御伞的“东方神手”——访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沈镇宙教授

    他所在医院的院长这样评价他:“作为我国著名的乳腺外科专家,他那双‘东方神手’给予了病人一个又一个希望;作为一名学者,他孜孜以求,著书立说,硕果累累;作为一名导师,他传道授业解惑,桃李满天下……。”这正是他的真实写照。他就是本期嘉宾——我国著名肿瘤外科学专家沈镇宙教授。

一、追随兴趣的脚步

    1935年,沈镇宙出生于上海一个知识分子家庭。他幼时体质很差,患有支气管哮喘,每年秋冬常有发作。但在这个孱弱的小身体里有一股倔劲,尽管多病,他却从不肯落下功课。11岁时,他以优异的成绩考入著名的上海南洋模范中学。

    沈镇宙的父亲早年毕业于上海交通大学电机系,后赴美国求学,获哈佛大学电机硕士学位。他的哥哥紧随其父也进入了工科(电机)领域。尽管家里两代人都从事工科,沈镇宙却并不想追随父兄的脚步,而是由于自身的多病对医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1952年,沈镇宙考入了上海第一医学院(现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简称上医)医疗系。在上医念书的后期,他开始对外科感兴趣,并在心中埋下了想当外科医生的种子。

    1957年,沈镇宙从上医毕业,被分配到了刚成立不久的上海医科大学肿瘤医院(现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简称肿瘤医院)。他争取到外科工作,如愿成为了一名外科医生。他的第一台外科手术是在下乡期间完成的,在农村一个条件极差、设备奇缺的卫生所里,他和几个同学为一名急性阑尾炎患者成功实施了阑尾切除手术,第一次的成功更坚定了他要成为一名优秀外科医生的信念。

二、师从名医

    1961年,由于表现优异,医院领导推荐沈镇宙报考研究生。他顺利通过考试,成为了我国肿瘤外科先驱——李月云教授的研究生。李月云教授是一位为我国肿瘤防治、肿瘤外科的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的伟大女性。1946年,她放弃了在美国已拥有的医生事业,带着在美国学到的医学知识和技术以及医疗设备回到祖国。回国后,她先是在中山医院成立了肿瘤外科(1952年),后又作为奠基人之一,创建了上海第一医学院附属肿瘤医院(1956年)。她是第一位远渡重洋去美国学习肿瘤知识的女医师,也是第一位将美国的肿瘤外科技术带回中国的女医生。

    在这位名师的悉心指导下,沈镇宙很快培养起了熟练的临床技能以及对病人负责任的仔细谨慎的临床作风,“李(月云)教授培养我们怎么在临床上检查病人,她要求我们对病人的观察一定要仔细,一定要严格按照手术指征决定是否手术,连手术前后的细节问题也都不厌其烦地一一教给我们。”三年的研究生时光一晃而过,沈镇宙凭借对“肿瘤血道播散的研究”,证实实体肿瘤患者的外周血中存在肿瘤细胞,并以此为题完成了毕业论文——《血液中癌细胞检查方法的研究》,得到了当时著名外科学家郑宝琦、病理学家顾绥岳等教授的充分肯定。

    除了技能和学识的提高,沈镇宙收获的还有真挚的师恩,无论是在读研时还是在以后的工作中,老师都无私地给了他前进道路上的支持。“李月云教授对我的影响很大。除了她渊博的学识、对新事物强大的吸收能力以外,我印象最深和最感动的就是她对我们年轻医生无私的培养。”李月云教授经常带沈镇宙参加一些重要的学术会议,把他推向台前。1985年,代表业内最高层次的国际学术会议——国际乳腺癌会议在美国迈阿密召开,邀请李月云教授出席,李教授主动让贤,推荐沈镇宙出席。在这次大会上,沈镇宙结识了乳腺癌治疗先驱——意大利的Veronesi和美国的Haagensen等一些国际乳腺癌治疗领域的大师级人物,此外,在其他适合的场合,李月云教授还把沈镇宙引见给金显宅教授(我国最早的肿瘤专科创始人)等一些业内知名前辈,与这些大师及前辈的结识、交流使沈镇宙的学术视野大为开阔。

三、靠自己的努力成功

    俗语说得好: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沈镇宙成长为今天我国著名肿瘤外科学专家,这条道路上的每个脚印,都与他付出的努力息息相关。

    在沈镇宙最初开展学术研究的时候,他找来很多前沿学术资料准备学习,然而,这些几乎都是英文资料。沈镇宙在大学里学的是俄语,英语仅在小学和中学时学过。面对障碍,他没有止步不前,开始自学英语。在繁忙的临床工作之外,他见缝插针地一有机会就埋头于英语教材。功夫不负有心人,一段时间后,他的英语水平突飞猛进,能毫不费力地看懂英文资料,学术研究的语言障碍自然迎刃而解。此后,他仍勤学不辍,后来甚至连口头翻译也不在话下。一次,肿瘤医院请来外国专家做报告,沈镇宙受命做翻译,他译得流利准确,连外国专家也不住称赞。

    他的勤奋、努力使他即便在病中也闲不下来。1978年冬,由于过于疲劳,出差回沪后感冒,沈镇宙患上了严重的病毒性心肌炎,被迫休息。他本该好好享受这难得的“假期”,但他仍想着工作。之前,他在临床工作中观察到,许多癌症患者虽然手术取得了成功,但最后还是会死于癌症,这使他意识到肿瘤的治疗单靠手术是不够的。在病中,他开始仔细思考这一问题。他对肿瘤医院1956年以来20多年间开展的1091例乳腺癌扩大根治手术进行了整理和总结,为提高乳腺癌患者的疗效做出了贡献。

四、“神手”济世

    在沈镇宙步入临床的初期,癌症的治疗手段非常单一,只有手术。癌症患者实在无法可治的时候,总希望在生命的最后时期见见医生。那时,沈镇宙常骑着自行车穿行于上海的大街小巷,给患者送去些微的精神安慰。他看着病人即将离去而束手无策,心中非常难过,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们应该可以做得更好一点。”他尽己所能实践着自己的承诺,对每一例手术,无论是头颈、乳腺、肺、食管,还是腹部的肿瘤,他都认真对待。后来,在李月云教授的建议下,他开始专攻乳腺外科,精益求精。随着经验的积累,他的手具有了非同一般的灵性,能够准确判断出乳腺疾病的良、恶性,发现乳腺肿瘤最隐秘的藏身之处,手术操作技术更臻炉火纯青,被同行和患者誉为“神手”。#p#分页标题#e#

    不仅全国各地的患者纷至沓来,就连大洋彼岸的美国、澳大利亚以及日本、欧洲的患者也纷纷慕名而来,在国际上赢得了“东方神手”的美誉。

    艺高人胆大,即便在面对一些大多数医生都望而却步的高危、高龄患者的时候,沈镇宙也会小心求证、大胆手术。他自己做过的根治性手术中,年龄最大的患者高达95岁,术后病人存活了4年多,最后死于其他原因。在他的带领下,他的团队也勇向险峰行,目前,该团队所做过的年龄最大的手术患者为100岁。

五、谦谦君子谱医患和谐篇章

    沈老的一名学生曾这样评价他:“医术上,沈老是神圣手,是大师;做人上,沈老是标兵,是楷模。”他对人的一视同仁、对患者的谦虚和蔼、认真负责、不谋私利在同事间、在整个肿瘤医院的员工间、在他的患者间都是出了名的。

    他的很多患者或出于感激、或出于对手术的担心而送给他的红包,都被他一一拒绝。其中一位患者的家属更深深被他的高尚医德所感动,最终促成了上海市第一家乳腺癌患者俱乐部——妍康沙龙的成立。那是在1996年,沈镇宙为一位香港女士作了乳腺癌根治手术治疗,挽救了她的生命。患者家属为此心怀感激,给沈镇宙送来了数目可观的谢礼,却被他婉言谢绝:“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患者家属一次次把谢礼送来,又一次次被退了回去。患者一家深为感动,最后向院方捐赠人民币100万元。肿瘤医院接受这笔捐款后,沈镇宙建议拿出一部分搞一个乳腺癌患者俱乐部,为患者后续康复治疗提供服务。这个建议得到了捐赠者和医院的采纳,2003年,妍康沙龙成立,肿瘤医院乳腺外科全体工作人员成了这个乳腺癌患者俱乐部的坚强后盾。

    被问及成立妍康沙龙初衷的时候,沈老回答道:“从2001年开始,我们就注意到乳腺癌患者术后的康复问题。乳腺癌手术以后,除了生理的康复以外,还要使病人得到心理康复,使病人能够恢复自信,能够得到和谐的家庭生活、社会生活,让病人最终能够回归社会,所以我们就对康复问题格外重视。”

    妍康沙龙的成立,使乳腺癌患者有了一个温暖的“家”。在这里,术后的乳腺癌患者得到了医生专业的康复指导和健康教育,患者间时时交流应对疾病的心得体会,术后长期生存的患者还被请到病房向一些新发现癌症的患者介绍经验:如何正确对待疾病、如何正确对待治疗、如何正确对待家庭、如何正确对待人生观等等。患者们获得了极大的生活信心,创造了一个又一个术后长期生存的记录。

六、一切为了患者

    在沈镇宙心里,患者是第一位的。年过70之后,考虑到身体情况,每次门诊限定只看30个病人。然而,他深知患者千里迢迢求医看病的不易,不忍将满怀期望而来的患者拒之门外,主动提出增加门诊挂号。每次出门诊,他都从上午8点半一直看到下午1、2点,中午不吃饭,不休息。此外,尽管已年逾古稀,每天一早,他仍是提前半小时到病房。他对患者的责任心之强由此可见一斑。

    为了患者的利益,他敢于对不良现象提出疾言批评。乳腺癌筛查本是他一贯提倡的早期发现乳腺癌的策略:“2期~3期的乳腺癌患者,手术及术后的费用成倍地增加,效果也不一定好。如果病人在早期就能通过筛查被诊断出来的话,手术范围就大大缩小,治疗费用也大大降低,病人长期生存的可能性还会增大。”然而,现在一些医疗或体检单位出于经济利益考虑而不管是否有资质,也不管被检查者是否适宜接受筛查就开展的乳腺癌筛查令他非常不安:“首先,这些资质良莠不齐的单位做出的乳腺癌筛查结果不知道是否准确,而且有些方法并不合适。不重视临床、仔细检查,而只是做钼靶。事实上做钼靶检查的年龄是有严格规定的——在国外,钼靶一般要求40岁以上的妇女才能做;我们国家因为乳腺癌发病的年龄稍微早一点,所以要求年龄要在35岁以上。现在有的地方对20多岁的女性也做钼靶,这简直是胡闹,因为20多岁做钼靶根本没用,而且越年轻,假阳性率越高而且放射线对其伤害越大。”

    此外,保健品的滥用也是他深恶痛绝的现象。“很多保健品里面的有效成分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也可能是掺了激素。我遇到过不少这样的病例,患者服用了хх口服液、хх青春葆、хх蜂王浆等保健品以后,突然出现乳房胀痛、乳房肿块,前来就诊。还有一些成分不明的化妆品也可能引起这样的症状。”

    沈老常对病人说:“乳腺癌的预防,个人自己能做的有良好的生活习惯、恰当的婚育年龄、产后母乳喂养、体育锻炼、少吃高脂饮食和洋快餐等等,此外,要记住不能乱服保健品,建议不要吃不知道成分的保健品。”

七、为了事业的薪火相传

    肿瘤医院院长蒋国梁教授曾这样描述沈老:“作为我国著名的乳腺外科专家,他那双‘东方神手’给予了病人一个又一个希望;作为一名学者,他孜孜以求,著书立说,硕果累累;作为一名导师,他传道授业解惑,桃李满天下;作为一名科室主任,他严于律己,打造了乳腺外科这支完美的学术队伍;作为一名长者,他更是常常在细微之处体现出对晚辈的关爱。”这正是沈老的真实写照。

    沈镇宙对事业有着远大的目光,师出名门的他深知培养接班人对事业获得持续发展的重要性。十多年前,沈镇宙将一位才华横溢的青年——邵志敏从国外挖了回来。现在,邵志敏不仅接了沈老的班,成为了肿瘤医院乳腺外科主任,带领科室工作上了一个新台阶,还担任了中国抗癌协会乳腺癌专业委员会的主任委员和上海抗癌协会乳腺癌专业委员会的主任委员。不得不说沈老目光如炬。

    在培养学生的过程中,沈镇宙不仅把自己的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学生,他还甘当人梯,总是把机会留给年轻医生,给他们提供尽可能大的施展才华的舞台。每当有重大科研项目或评奖时,他就退居幕后,让学生们获得锻炼和崭露头角的机会。#p#分页标题#e#

    在沈老的精心培育下,乳腺外科形成了一支德才兼备、实力雄厚、充满竞争力的人才梯队,涌现出了邵志敏、吴炅、陆劲松等一批年轻有为的专业人才。现在,他的这些学生们都已经能够独当一面,成为了骨干,使乳腺外科在临床和基础方面都基本与国际保持同步,居国内领先水平。而提到他培养的结果,沈老毫不居功:“这些学生成长为今天业内的佼佼者,不是我本身有什么能力,而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在他看来,自己只是起到承前启后的作用:“我们这一代把我们老师的东西接过来,希望年轻人在我们这一代的基础上有更好的发展,使得我们的事业后继有人,使得病人能够得到更好的治疗。”

八、采访问答摘选

    记者:作为资深业内人士,您亲眼目睹了我国乳腺癌发病情况和治疗手段的变迁,这两种变迁分别是怎样的?

    沈:我国乳腺癌的发病率在世界各国来讲是个低发的国家,但这几年发病率在增加,尤其在沿海一些大城市。比如上海,1972年的时候发病率是17.7/10万,到了2006年,标化后的发病率超过了45/10万,跟以前相比发病率有了大幅增加。就肿瘤医院而言,在20世纪七、八十年代,我们每年治疗的乳腺癌病人大概是80例左右,到90年代初,年手术例数增至150例左右,到2000年,已经达到了400例~500例,去年,年手术病例又创新高,为1974例;而今年,我们近几个月的手术量都超过了200例,从这其中也能看出乳腺癌发病的情况。然而,乳腺癌的治疗效果目前却仍不令人满意。尽管从最初的无药可用到现在各种治疗方法层出不穷,甚至靶向治疗手段的出现,人类在抗击乳腺癌的道路上迈出了非常大的跨越,但各种新武器还不能完全打败乳腺癌,很多病人还不能从中获得满意的疗效。如果能早发现、早诊断、早治疗,患者的预后就会得到极大改善。从2008年开始,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和上海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联合对上海七宝镇居民进行了乳腺癌普查,已完成的对约8000人的普查发现了近30例乳腺癌病例,而且这些病例中一半以上为早期病例,所以在妇女中开展普查是非常有必要的。今年的卫生工作改革中就提到:对适龄妇女要做乳腺和宫颈的普查。

    再说治疗。我刚开始做医生的时候,拿乳腺癌来讲,就只有手术治疗,我们很早的观点是肿瘤就要手术切除越彻底越好。那时候也有放射治疗,但放射治疗在乳腺癌中应用很少,只有那些术后复发的病人和淋巴结转移的病人或是一些骨转移的病人,为了止痛才用放射治疗。那时候的化疗也很少,只有氮芥一种药物。到20世纪60年代初期,开始有些很简单的化疗药,但用的较少,因为怕其毒性。那时候对肿瘤的治疗还是持局部的观点。到20世纪70年代以后,肿瘤治疗开始进入快速发展时期,很多新的化疗药物出现了,比如环磷酰胺、氟尿嘧啶,这些药物的出现,使我们可以开展辅助治疗。20世纪70年代初期检测到乳腺癌与雌激素受体、孕激素受体有关,逐步开始了解哪些乳腺癌病人可以用内分泌治疗,用这种疗法最有效。以前虽也有内分泌治疗(睾丸激素、雌激素),但只是根据一些临床的指标来使用,没有真正的从生物学特性来治疗。进入20世纪80年代,开始出现蒽环类的药物。20世纪90年代,紫杉类的药物开始在临床应用,医生的选择更广了。同时,在治疗的理念上也不同了,在20世纪70年代后期到80年代,国外很多研究发现乳腺癌不单是一个局部性的疾病,而且是一个容易发生血道转移的疾病,所以在治疗方面,综合治疗(即应用手术后或手术前辅助化疗或内分泌治疗)替代局部治疗成为主流疗法。20世纪90年代以后,新的靶向药物出现,使得临床上有了更多的新武器。虽然新武器使得治疗效果有了改善,但目前针对病因的根本治疗还没有把握。

    记者:我国女性乳腺癌发病的特点是什么?

    沈:在国外,乳腺癌高发年龄是60岁~70岁,我们国家的高发年龄是45岁~50岁,跟国外相比,中国妇女得乳腺癌的年龄相对轻一点。据我们分析,国外大概70%左右的乳腺癌病例是绝经后的病例,我们国家绝经后的病例约是45%~46%,大约55%的病例是在绝经前。这其中可能有人种的原因,也可能是国外妇女绝经后多用雌激素替代治疗,使得她们绝经后的病例比较多,近几年国外已经注意到了这方面的问题,同时发现绝经后激素替代治疗并不能缓解绝经后的症状,所以现在国外的雌激素替代治疗也在降温。国内患者由于年龄相对轻,激素受体测定的阳性率低于国外患者,因而应用内分泌治疗较少,而应用化疗较多。要重视病因的预防、早期发现、合理的综合治疗来提高乳腺癌的治疗效果。

(作者:白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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