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墡珠说:“作为全科医生,我们要守好两个门,一个是健康的门,守住民众的健康;另一个是医保的门,守成本效益。”
中年转行
现任中华医学会全科医学分会主任委员的祝墡珠并非一出校门就从事这一专业。1970年从上海第一医学院医疗系毕业后,年轻的祝墡珠留在了中山医院,成为了一名内科医生。1986年分专业以后,她开始从事内科重症监护工作。1988年,她考取了世界卫生组织(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WHO)的奖学金,并于次年赴澳大利亚做访问学者,进修急诊医学。在澳大利亚的急诊室,祝墡珠第一次开始接触、了解全科医生(general practitioner,GP)。后来,时任中山医院院长的杨秉辉教授于1994年在中山医院成立了全国第一家全科医学科。1999年,杨秉辉教授给了祝墡珠一项任务——申请美国中华医学基金会对中国全科医生培养的资助。当时的祝墡珠对全科医学一无所知,头脑里对这一概念的认知还仅局限于在澳大利亚期间的印象,为了完成这项任务所需的申请标书,她查阅了大量书籍、文献,最终完成了题为“中国全科医师的发展与培养”的标书,并从数份标书中脱颖而出,获美国中华医学基金会51万美元的资助。祝墡珠原本以为标书的完成意味着事情都结束了,没想到她与全科医学的缘分才刚刚开始。接着杨秉辉教授又找到她,说:“你去当全科医学科的主任吧,要不申请来的这个钱怎么办呢?”此时,她已53岁,从事了30年内科和内科重症监护。即便如此,她仍爽快地同意了这次“转行”。回忆当初,她说:“正因为有当初在澳大利亚时对全科医生的印象,所以我觉得全科也不错,发达国家都这样做了,于是我就这么开始做全科了。这就是命运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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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困境中成长
2000年祝墡珠担任中山医院全科医学科主任之初,面临着许多困难,首当其冲的是她申请来的51万美金基金项目的实施困难。这项中国全科医生培养计划旨在为中国200名符合资质的大学本科毕业后的全科医生提供免费的规范化培养,即现在的5+3(5年本科学习后再加上3年的全科医生规范培养)。当时由于全科医学的理念还未被广泛接受,其职业前景几乎没人了解,再加上政府没有将其纳入培训计划,学生培训完毕回当地从事什么工作也不清楚,所以即使免收学费、书本费,首批招生在全国也只招到19名学员,其中6名还是中山医院全科医学科自己科室的成员。面对这样的尴尬,祝墡珠心中滋味难以言表。当时有人劝她:“招不到本科生就招大专生吧。”但祝墡珠坚守诚信的原则:“我不能骗美国人,拿了人家的钱就应该踏踏实实做事。”还有人说:“这么难,把钱退还给美国人算了。”但祝墡珠说:“钱可以退,可面子也就退掉了。”回忆起这些曾经的困境,祝墡珠笑言:“杨院长当时找我写美国中华医学基金会的标书,是搞‘诱敌深入’,给了我一个烫手山芋。”
为了解决生源问题,祝墡珠走起了“后门”。一次在北京参加农工党中央全会时,她遇到了当时的云南省卫生厅副厅长,她就对这位副厅长说:“我给你们培养全科医生吧,我们免费。”就这样拉来了首批学员。她还找到了自己的老同学、时任上海市卫生局局长的刘俊寻求支持,争取来了最早的一批接受全科培训的沪籍本科生。2011年的国务院常务会议上,决定建立全科医生制度。政策的明朗化使这一领域得到了各方面的支持,现今,祝墡珠所在的中山医院培训中心已不再为生源发愁。从2000年开始至今,200人的培训任务早已完成,事实上上海已有近500多人接受了规范化培训。
现在,作为全国最早开始全科医师规范化培训之地,这里走出的学员已遍布全国各地,其中不少已成为当地全科医学的骨干,还有学员现在在香港玛丽医院做全科医生,星星之火已经燎原。祝墡珠说:“我这里(中山全科)像孵化器一样。因为社区医院目前还没有很好的师资,我们把全科医生比较规范的培养好后就把他们送进社区,慢慢地这些医生就是社区的老师了,可以带新的全科医生了。”
争取科研课题
提起全科医学的科研课题,祝墡珠坦言:“很难争取。因为我们医院很重视基因等基础方面的课题,所以我们报上去的课题全部都被我们医院基础组的评审专家刷下来了。”另外,祝墡珠的全科医学课题涉及社区人群和全科医学培训方面,而科委、卫生局的课题大多是关于生物医学、基础医学的,所以她的这些课题也无法从院外获得支持。面对重重困难,祝墡珠主动出击,寻求解决方案。终于,她打通了渠道,获得了医院主管科研院长及卫生局的支持。被医院刷下来的青年医生的课题,她往往拿着直奔卫生局,十有八九就能获得通过。
祝墡珠说:“我们的这些课题其实都很有意义,比如大多数是研究全科医生的教育培训的,而这恰恰是被政府从国务院到卫生部、卫生局所重视的。中国的全科医生现在不到8万,根据国务院卫生部的文件,到2020年达到30万全科医生,缺口20多万,这么多人靠谁来培训?这就需要学科发展,要资助。所以虽然看上去我们的课题没有经济效益,但其实我们有社会效益。另一方面,全科医生培养出来,医保费用就能降下来,这是间接的经济效益。比如说感冒,现在大多数人都到3级医院来看病,专科医生就要考虑万一是肺炎怎么办?要拍个片子。如果是全科医生就不会这样,他会让病人多喝开水,吃点非处方药,密切随访。这样医疗费用就降下来了。我们全科医生还是健康守门人,好多慢性病可以进行预防、早期治疗,以减少后期并发症。全世界发达国家都是这样做的。所以一定要发展全科医学,因为间接的经济效益很大。由此可见,全科课题的重要性。我建议为全科医学课题审批另外开条路,不能把我们的课题跟肝癌、心脏科、搞分子生物、搞基础的课题比。没有课题、没有支撑怎么来发展我们的学科呢?这就是我担忧的地方。”
她还说:“慢性病、戒烟、高血压等在社区进行的流行病学调查、干预、人群研究,这个意义很重大,就好像美国的弗莱明翰研究,实际上做好的话会比弗莱明翰研究的意义还重要。我们最近有项课题包括了17个社区、170万人群,欧洲没有哪个国家能有这么大规模的研究。”
注:美国弗莱明翰心血管队列研究(Framingham Heart Study)始于1948年,由Thomas RoyleDawber医生牵头组织研究团队,在美国马萨诸塞州的弗莱明翰镇排选了5209位30岁至62岁居民,男女相当,对这些居民实施了全面体格检查,并对生活方式展开调查。该研究发现了多个心脑血管疾病风险因素,如:高血压、高胆固醇、吸烟、肥胖及缺少体育锻炼等。尽管这一研究的入组者主要为白人,但其提示的所有风险因素在世界多个研究中得到证实及肯定,使之成为适用于跨各民族的指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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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好守门人
2011年6月的国务院常务会议上指出,全科医生是综合程度较高的医学人才,主要在基层承担预防保健、常见病多发病诊疗和转诊、病人康复和慢性病管理、健康管理等一体化服务,是居民健康的“守门人”。祝墡珠说:“作为全科医生,我们要守好两个门,一个是健康的门,守住民众的健康;另一个是医保的门,守成本效益。”她举例进行了说明:“为什么说全科医生是守门人呢?与专科医生不同,全科医生要求的是广,而专科医生要求的是深。举例来说,现在有专科医生下社区的活动,但社区医生反映他们不会看病,怎么回事?他只会看一种病,内分泌医生他只看糖尿病,其他病不看。以老人为例,老人大多是共病存在的,既有冠心病,又有糖尿病、骨质疏松,老年男性可能还有前列腺增生,这些问题全科医生都要处理。这就是首诊在社区——常见病、多发病在社区看。”
虽然作为三甲医院的医生很忙,但祝墡珠仍给自己下了每月去两次社区的任务。她认为:“我们培养出来的医生是要在社区工作的,作为老师,我不了解社区有哪些病种、居民有什么需求,我做不好老师的。所以我要去社区门诊看病、到社区病房查房,下至社区服务站点、家庭病床。”
作为一名好的守门人,祝墡珠受到了患者的信任,被患者当做亲人一样看待。一次她去一名患慢性病的孤老家中做家庭访视,临走时,这名老人给了她一个苹果,令她非常感动。还有的患者到大医院看了后,还专门找到她,让她给看看医院开的药对不对。祝墡珠就会帮他把药理一理,告诉他哪些药必须要吃,哪些缓一缓再吃不要浪费。这对老年人合理用药尤其有益,她说:“尽管老年人用药最好不要超过5种,但现在有个现象——患者到不同的医院重复看病,每个医院给他开点药,结果拿了一堆药。既浪费了钱,对老人来说吃的药多了又不好,损害肝肾功能。”从这些可以看出,家庭医生做得好可以使医患矛盾减少很多。祝墡珠说:“这就可以看出家庭医生的优势。专科医生看一个患者往往几分钟就看完了,而家庭医生则要长期接触,两分钟的朋友和两年的朋友是不一样的,时间长的朋友当然更值得信任。曾经有一位来给我们上课的英国全科医生老师讲了这么一件事,他说有个病人头痛,后来死掉了,死因他也不清楚,但病人家属并没有吵闹、打官司,因为病人家属对他足够信任,觉得他看不好的应该就是看不好了。可见充分取得病人信任有多么重要。现在我国医患矛盾很尖锐,其实很多时候并不是医生的技术问题。实际上没有事故和差错,就是不信任在作祟。而一个好的全科医生可以降低医患矛盾的问题。”
上海市卫生局披露,今年起,上海将全面推广家庭医生制度,力争到2020年之前,基本实现每个家庭与一名家庭医生签约。初步实现家庭医生首诊、有序转诊与卫生经费的有效管理,居民就诊、转诊将更加顺畅,提高就医费用有效利用。卫生局方面表示,与家庭医生签约,相当于多了一个“医生朋友”和“健康顾问”。
建设梯队
作为科主任,祝墡珠十分注重科室人员的队伍建设,一有机会就把科里的年轻人推出去接受锻炼。她曾多次受邀出国学习,但都放弃了,她说:“还是把机会多留给年轻人吧。”她还积极为科里的医生争取出国进修的机会。开会间隙,她尽可能与国外同行洽谈合作,往往需要好几轮“谈判”才能成功,然后再“厚着脸皮”要求“给我们便宜点房租吧……”。科里有位医生出国前的外语面试没有通过,祝墡珠亲自写信给市领导,“我相信她的英文水平能胜任学习,而且也相信她经过国外的锻炼后会进一步提高。况且我们是要选派医生出国,不是派外语人才出国。全科医生更需要出去见识。”此外,在各种会议上,比如中国台湾、香港地区全科医学的年会上,以及其他国际会议上,祝墡珠都鼓励科室成员投稿、作报告。她说:“我注重对年轻医生的培养,包括管理、学术等方面。学科的发展对人才的培养要有规划,否则学科就会停滞不前了。”
同时,作为中华医学会全科医学分会的主委,祝墡珠心里还装着全国全科医学事业的发展。在她的推动下,获得了与牛津大学合作的机会,全科医学分会得以创建《Family Practice》杂志中文版。她说:“现在第一期已经出版。接下来我们就会组织我国的全科医生投稿到英文版《Family Practice》,让我们的声音出现在国际平台上,并促使全国的全科医生在学术、学习方面上一个台阶。”
在她的日程表上还有一系列与全科医学事业有关的待实施项目:与瑞典卡罗林斯卡大学副校长谈全科基层保健合作、与加拿大多伦多大学谈全科医生培训的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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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节选
记:病人对您这里的满意度怎么样?
祝:举个例子来说。医院是由一个个专科组成的,而病人并不那么中规中矩就患哪个专科的病,往往集合了多种病,比如糖尿病、高血压、慢性胃炎。患者到医院看病时要看不同的专科,患上述三种病的要挂三个号:消化科、内分泌、心内科,患者觉得不方便,一上午都看不完。而我们中山医院有全科,这些病80%在我们全科就能解决掉,然后有10%~20%的我们不能解决,比如说患者是冠心病,必须要做造影,那我就把他有序地分到心脏科。然后我们还做了一件事,这个病人做完造影后,我们把这个病人找回来再送还给病人所在地的社区医院,这样把双向转诊的机制就建立起来了。患者满意度很高,医疗费用也得以降低。专科应该做专科的事情,不要跑量。
记:您现在还在做上海电台“健康航班”节目吗?
祝:对,还在做,已经做了五六年了。这个节目是每周三晚上半小时的电话咨询直播节目。居民遇到什么问题我给他们解答。听众中好多是觉得到医院不能解决的问题来找我解决,另外我不能解决的就会指导他们如何去看医生,应该做哪些检查、看哪科医生,这对老百姓帮助蛮大的。这完全是公益活动。虽然我很忙,但我觉得这对老百姓很有好处,所以我就坚持下来了。
记:全科医生的收入如何?
祝:培养一个全科医生的成本不比专科医生低。全科医生要学临床医学、预防医学、人文知识(因为全科医生不只要同病人打交道,还要与街道、医保系统沟通)、康复(比如病人中风了,不可能在大医院一直住下去,最终要回到社区医院、在家里康复。全科医生就要考虑怎么让病人回归社会,这既包括肢体康复又包括心理康复)、社会医学知识(全科的目标不只是治病,而是全人、全家、全社区。社区诊断也是我们的事情,比如这个社区有传染病,那就要研究为什么这个社区出现了传染病?再比如一个社区心理疾病特别多,就要研究原因及预防方法,如成立太太俱乐部、进行心理干预等。这就要靠全科医生)。但这一医生群体的收入却不高,人才流失很严重。英国全科医生的收入是专科医生的80%,所以包括中国台湾、英国等地,50%的医学生愿意做全科,为什么呢?毕竟全科看的是一些基础疾病,负责转诊,没有夜班。而我们的全科医生与专科医生待遇相差很大,导致我们费了很大力气把人才培养出来,最终却留不下、用不上。
中国协和医科大学副校长曾毅新院士曾一针见血地指出:“解决看病难的关键是要强基层,强基层的关键是强基层医疗人才,强人才的关健是强待遇。”
(作者:白蕊)